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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完美世界》背景故事逸史篇—海市

“公勿渡河,公竟渡河,堕河而死,将奈公何。”此歌盛传于完美历三十世纪初年,说的是某一日寻梦港来了一位白衣女子,怀抱柳琴,面朝大海,抚琴而歌。歌声悲戚,闻者无不为之动容。原来,三天前清早,正值岚云散尽,晨市初起,街市上人群开始热闹起来,悠长的吆喝声带着...

  “公勿渡河,公竟渡河,堕河而死,将奈公何。”

  此歌盛传于完美历三十世纪初年,说的是某一日寻梦港来了一位白衣女子,怀抱柳琴,面朝大海,抚琴而歌。歌声悲戚,闻者无不为之动容。

  原来,三天前清早,正值岚云散尽,晨市初起,街市上人群开始热闹起来,悠长的吆喝声带着惺忪的倦意一时间传遍街头巷尾。

  堂堂堂,堂堂堂,突然一阵清脆的铜锣声从朝阳集市方向传来,锣声越来越近,中间还夹杂着嘈杂的脚步声。

  “海神娘娘选秀喽,海神娘娘选秀喽。”

  堂堂堂。

  东街的小癞子一边敲着大铜锣一边满街乱喊,小麻竿细腿踩着锣点,飞如车轮。

  “人死船归,六条性命一夜之间魂飞魄散,面目全非,海神娘娘选秀喽。”

  堂堂堂。

  路边的王铁匠平时最喜与小癞子打闹取乐,今天听他这么一喊,脸色大变,早忘了说些挪移之话,手中的铁锤向炉边一丢,朝海港跑去。

  日头刚爬上来半竿,整个城市的人都听到了小癞子的喊声。蜷在胡同口了乞丐阿三一闭眼,再把眼睛睁开来,本来空落落的街上就站满了人,仿佛凭空从地底冒出来的。“贼”,阿三低骂一声,“打扰老子拜周公。”

  此时的海港早就人头攒动,水泄不通,像是浅水湾的鱼群,拥拥搡搡,一个个都踮起脚来探头张望,却又静得异常。

  海港被早晨的太阳染成金黄,潮水像是咆哮了一夜,早就累了,但仍余威犹在,卷着白沫拍打着海岸。一条十几米长的木船停靠在岸边,已经被夜间的风暴打得千疮百孔,兀自在水中摇曳。而就在这条船的舢板上,整齐地摆着八具尸体。更恐怖的是,这八具尸体早就不成人形,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血肉,只剩下空瘪瘪的臭皮囊,早辩不出模样。衣衫碎如蝴蝶,乱落在甲板上。

  寻梦港的长老法善正掐着指诀,踏着五行步子,绕着尸体打转,面色凝重,边转边念叨个不停:生来本是臭皮囊,如今蜕去返故乡。

  有人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
  一个小孩终于憋不住,哇地一声哭出来,随后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嘴巴。

  “海神娘娘发怒,我活了七十八岁,这种吓人的死法还是头一次见到。”人群开始轰鸣,一个白胡子老人嘴角颤动,小嘀咕着。

  这时,人群猛地分开,一个白衣女子冲了进来。人们还未来得及反应,她已经跨上舢板,扑倒在一具死尸上,号啕大哭。有人这才看清,这个女子并非本地人,面目清丽,背上背着一把半旧的柳琴,而那具死尸脖子上挂着一个墨黑色的的平安符,是能证明死者身份的唯一印记。

  “啊!”围观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呼,“我认得这个符坠”,说话的是小癞子。

  寻梦港,完美大陆的东南部海岸,拥有天然的良港。三千年以降,港口附近商贾云集,在短短的不到百年时间里,逐渐发展为整个完美大陆上最具实力的都市之一,隐隐与“五帝名都”分庭抗拒。每年都会有大批人类第一流的各宗高手,自这里出发,去寻找传说中的新大陆。

  凡是到过寻梦港的人,无不为这里的焕然一新而眼睛发亮,粉刷一新的白色房屋整齐排列,正阳大街由青一色的青石板铺成,宽敞亮堂,两边店铺林立,街上车流涌动,一派盛世景象。然而在明眼人看来,这种繁华的背后,却多少隐约着一丝不足,这座城市,像是一位刚刚出人投地的达官贵人,虽然衣饰华丽,却仍摆脱不了暴发户的习气。从当地人的生活习气上看,这一点昭然若揭。他们一方面竭力表现出大都市人宽容大度的气派,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外来客拱手接纳,另一方面却又把土著人的洋洋自得挂在脸上。“新出门户,笃而无礼”,有识之士也只有做如是叹。

  这一日,就在正阳大街上,发生了一件前所未闻的奇事。

  正午时分,正是午饭时间,从街道两边的餐馆里传来锅碗勺具的碰撞声,饭菜轻香扑鼻。这时有人惊奇地发现,沿着大街,从正北方向走来一个小乞丐,身材瘦小,脸部污黑,衣衫破烂不堪。其实在平常寻梦港的街市上,这样的小乞丐随处可见,本不为奇,可今日就奇在这小乞丐的身后。脚步晰碎,车马行走如雷,黑压压的一群人众星捧月般跟在小乞丐身后,有的毕恭毕敬,有人喜笑颜开追着看热闹。更让人惊诧的是,这群人当中不乏城里的达官贵人,军队统领、祭司长老,就连平日里趾高气扬、手腕通天的三军统帅巴乌将军也赫然其中,脸上肥肉噜嘟,露出难得一见的和蔼,跟在这个小乞丐身后,亦步亦趋,不曾超越半步。

  小乞丐率领着这支奇怪的队伍在寻梦港最高规格的饭庄“迎宾楼”前停下来。

  “迎——宾——楼——”小乞丐仰着头,笑嘻嘻地念着金字招牌上的三个大字。念罢用舌头舔了舔嘴唇,一抬小泥腿迈了进去。

  那迎宾楼的小二是个一等势力人,正在楼上招呼用餐的食客,一抬眼,就见到一个浑身破烂的小叫花子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来,早就气歪了嘴,回身从门后抄起一个扫把,“哪来的混帐悖时鬼!”边骂边拔脚冲上去,正要劈头盖脸地抡下。猛然瞧见了后面的大队人马,那些人中多是迎宾楼的常客,一个个锦衣华帽,雍容无比,却对这个无赖小乞丐礼遇有加。这店小二哪见过这种阵势,顿时傻了眼,呆在原地,手里的扫把举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
  “势利东西,就是这样招待小爷吗?”小乞丐嘴一撇,骂了起来。

  周围的围观者一阵轰笑。

  店小二恼羞成怒,正想还口,小乞丐身后的巴乌将军朝他呶呶嘴,便“咕咚”一声将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。

  这个小乞丐咧嘴一笑,越过窘迫不堪的店小二,径直来到临着后院的一张宽敞的大方桌边,大大咧咧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看他轻车熟路的架势,像是对这店里的布局了如指掌,要不是看他身上的这身装扮,别人还真以为他是这迎宾楼里的常客财神爷。

  “小二,让你店里最有名的厨师放下手里的活儿,把最有名、最贵、最招牌的菜给我做上一桌端上来,什么青蒸大闸蟹,红烧海螺,油爆大哈,糖酥鱼翅,一样都别落,对了,记着烫壶陈年女儿香。”小乞丐拍着桌子嚷道。

  店小二看看巴乌将军,巴乌将军点点头,小二面色铁青地走进厨房。

  此时的醉仙楼下站满了人,这件让人啼笑皆非的奇事早就轰动全城,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杂事,赶过来看个究竟。

  这时候,蹄声得得,一个小伙子骑着一匹瘦马从朱雀门方向走来。这人二十左右,浑身结实粗壮。像是赶远路而来,纵然一身风尘,却仍是挺着胸,脸上没有半点委顿之色,有一股乡下人的倔强与淳朴。路边的行人见了他这一身打扮无不掩嘴偷笑。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开了花的皮盔,高高的发髻从开口处钻了出来,身上披着几片皮甲,说是皮甲确实有点抬举,不过是几片破烂的皮革挂在身上,中间用铁丝穿起来。腰间挂着一把铁剑,锈迹斑斑,啷当挂着,十分滑稽。而脖子上挂着一条墨黑色的平安符,光泽圆润,花纹奇物,颇为吸引人眼光。

  这人来到醉仙楼下,盘腿下了瘦马,像是不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,牵着马径直走进醉仙楼的后院,把马拴在马棚的木桩上。“小二,弄着上等的草料给我这座骑喂上。”他扯着嗓子高叫,却并没有人出来招呼,脸上不禁微有愠色。

  这时的店小二垂手站在小乞丐的桌旁,看着这小东西胡吃海喝,肚子里最恶毒的话早就咒骂了十遍,恨不得这该死的乞丐吃下的是几十公斤砒霜。

  过了许久,酒过三旬,小乞丐才伸手狠劲一抹油乎乎的嘴,打一饱嗝。

  “吃完了吗?”说话的是三军统帅巴乌将军。

  “吃完了。”小乞丐回答。

  “吃得可好?” 巴乌将军又问。

  “恩,不错, 家君作宰,路出名区,童子何知,躬逢盛饯 ,醉仙楼的大名果然非虚呀!”

  “那就给我锁上吧。”却见巴乌将军脸色一沉,手一挥,立刻从后面跳出四五个差人,手里拿着捕人的锁链,对着小乞丐就要迎头套下。

  小乞丐身子灵活地一转,锁链走空,“慢着,将军捕人也不急这一时吧。”小乞丐语气仍是轻松狡洁。

  “哼,你想反悔?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?”

  “怎么会忘,用海神娘娘的一祭换取醉仙楼的一顿美味,你情我愿,买卖公平。”小乞丐不紧不慢地说。

  “记得最好,既然已经吃完,喝好,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,那就跟我上祭神台吧。”巴乌将军话音一落,身后的差人欲势待扑。

  “急什么,”小乞丐摇手制止,这时从楼下传来一声马嘶,小乞丐接着说,“时辰未到,我先会个朋友,再去不迟。”一边说一会用黑溜溜的眼珠在人群中乱闪。这时候,他瞧见人挤在人群中刚刚骑马而来的乡下人。

  后院马棚里又传来马的鸣叫,乡下人露出关注的神色。

  “那头牲口可是你的?”小乞丐走到他身边,漫不经心地问。

  “正是,他叫大春,是我的座骑。”

  “好,好”小乞丐连声说着,笑容可掬,等他第三个“好”字刚一出口,手中的酒杯向空中扬出,只见整个酒楼里顿时火光耀眼,缨络大的火球从半空中落下,人什么纷纷闪避。与此同时,就听砰地一声,一条身影破窗而出,正是小乞讨,他身后是临院的窗户,小乞丐好像早就算准了它的位置。随后院里蹄声一起,一匹马向院外奔去,渐行渐远。

  楼上一片哗然,大家都没料到众目睽睽之下会发生这样变故。巴乌将军是个识货的主,他发现刚才小乞丐用的手法竟然颇像青帝之城的火影遁术,虽然手法很是业余。他一脚把愣在原地的一个差人踢出老远,“笨蛋,还不去追!”

  而有一个人比所有差人跑得都快,正是那个乡下小伙子,他一听到马的叫声,预感到不妙,嗷地怪叫一声,分过人群向楼下跑去。等到了后院的马棚,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桩,那头那叫做大春的瘦马已经踪迹全无。

  小乞丐骑着那头乡下人的骞马在寻梦港的胡同里乱钻,好在寻梦港胡同纵横交错,巴乌将军的人很难一下子找到。

  今天早上他实在饿得发疯,正巧赶上巴乌将军为了祭祀海神娘娘四处征寻祭品,海神娘娘的祭祀大典有一个传统,牲品必须由精壮的男子来充当。可时下太平盛世,并无战俘可用用,巴乌将军正无计可施之时,却有这个小乞丐自己送上门来,志愿充当海神娘娘的祭品,条件是在醉仙楼大吃一顿。

  在世代临海而居的寻梦港居民看来,海神娘娘一直是个噩梦。有人说她容貌美艳,声音诱人,最喜引诱出海的青年渔民;也有人说她形如巨兽,残暴凶猛,在海中吞吐风浪,以过往船只为食。虽然传说种种,各有不同,但有一点在人们代代口承相传的流言中得到肯定:凡是见到海神娘娘的人无不死相恐怖,无一生还。

  小乞丐信马乱蹿,不知不觉间巷子已经到了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,却见一个人影从正前方走来,喘气不止。小乞丐聚目一看,吓了一跳,正是自己胯下这匹马的主人。

  小乞丐一提缰绳,扭头就跑,这时那人也看见了自己的坐骑,一声呼哨,那匹马仰头长嘶,前腿猛地立起,背上的小乞丐可吃不消了,一屁股跌在地上。

  “自作自受。”小伙子骂了一句,跃身上马,却见前方街口已经站满了人,领头的正是巴乌将军,回头看地上的小乞丐,见他呲牙咧嘴,痛苦不堪。小伙子心中不忍,一圈马又折回来,探身把手伸到小乞丐面前,小乞丐顺势翻上马背。

  这时后面的巴乌将军大怒,一声令下,一排羽箭呼啸着飞来。小伙子吆喝一声,那匹瘦马倒也灵便,四蹄发力,已蹿出几丈远,把飞箭甩在身后。正待纵蹄飞奔,巷子的另一端脚步声一紧,又一支队伍出现在面前,最前面的是一排弓箭手,一个个张弓搭箭蓄势待发,压住阵脚……

  两人被捆成了粽子,并排摆放在临近港口的一处广场上,边上搭起了祭台,海风吹过,旗幡飘摆。

  “放开我”,小乞丐打着滚,“你们这些无礼的家伙,就这样招待海神娘娘的贵客吗?当心我去海神娘娘那里告上一状,把你们全部淹成水王八。”

  巴乌将军脸色一变,随后不再去理他,转头问那个半路杀出的小伙子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陆离。”那小伙子自报家门。

  “从哪里来?”

  “伤麟森林。”

  “哦?人族英雄陆千寻的家乡。”巴乌显得有些惊诧。

  这个叫做陆离的小伙子昂起头,脸上现出自豪的神情,纵然是成了俘虏,也流露出不可冒犯的尊严。

  “不过……”巴乌将军顿了一下,“听说自从伤麟血案之后,那里的居民便放下刀剑,拿起锄头,再不过问份争之事,可是真是么?”

  陆离心中隐隐作痛,这正是他离开伤麟森林的原因。记得临行前,妻子亲手把一个平安符挂在他脖子上,说你昨晚又做梦了,我听到你的喊声,我无法挽留住你,你身上流淌着英雄的血,你本不属于这里。陆离整好行装,骑上瘦马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他不敢看妻子迷离的眼神。

  这个颇有些来历的小伙子的闯入,倒让巴乌将军有些措手不及。他沉吟片刻对陆离说:“有两条路供你选,一是陪这个小乞丐一起上祭台,以鲜血祭祀海神娘娘……”

  “那另一条呢?”却是那个小乞丐迫不及待地问。

  “另一条就是帮助寻梦港去调查海神娘娘的真相,杀了海神娘娘,解除禁锁在这里几百年的魔咒。”巴乌将军一字一句地说。

  “啊!”两个人不约而同惊叫起来。

  “在寻梦港的传说中,海神娘娘一直是带来灾难的恶神,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一生还,而且死法异常惨烈。早在三十年前,寻梦港的学者就开始怀疑海神娘娘的真相,在仔细调查了,越发证实了一个猜想:所谓的海神娘娘不过是盘踞在东海深处的一只凶兽,一日不除,寻梦港便不得安宁。”巴乌道出原委。

  听到这里,陆离感到身上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起来。他佩带的铁剑已经被人卸下来胡乱丢在一边,但这里陆离感觉到它与自己心意相通了,在嘟嘟地抖个不停。

  从很小的时候起,陆离就确信自己是莫千寻的传人,他早就厌倦了扛着锄头,烦烦琐琐的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每回听村人说起莫千寻诛杀恶兽、名扬大荒的英雄业绩,他体内的血液便躁动个不停。

  “考虑清楚了吗?”巴乌将军问。

  “恩,我们选择第二条路。”陆离说。

  那小乞丐却苦起一张小脸,很是不情愿,但终归比引颈受戮强啊。

  港口上一只船已经停在那里,一个胡子发白满脸皱纹的老船夫坐在那里,面向着大海,沉思不语。

  “祭典开始吧。”看着渐渐远去的船影,一丝笑意在巴乌脸上一闪即逝。主持祭典仪式的长老法善披着法衣,恭恭敬敬地走上祭台,口中念念有辞,像是在祷告,不多时,祭台上烟云缭绕,祭典正式开始了。

  碧海青天为刀俎,放归大海的祭品为鱼肉,在海神娘娘的领地里,有谁会逃得出呢。七天后,当这条船千疮百孔地被海浪潮送回岸上时,甲板上却多了六具面目全非的尸体。

  小乞丐爬在船头,吐个不停,如此折腾已经近半天了,脸已经发绿。

  “苦也,早说过我有这晕船的毛病,倒不如回到祭台上,让那厮一刀给个痛快。”

  通过交谈,陆离知道了小乞丐名叫三郎,流落寻梦港街头已经三年,他说他以前也曾出海行过船,在一次海难之后便落下个厌水的毛病,这次要不是保命要紧,鬼才愿意上这该死的船,去杀什么海神娘娘。

  那老船夫很少言语,只默默地掌着舵,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船头,满腹心事。

  一天夜里,起风了,浪排起一墙高,整个小船在波峰浪谷里动荡飘摇。

  “照这样下去,没见到海神娘娘,我们三个已经葬身鱼腹了。”三郎忍不住咒骂着。

  桅杆在海风中剧烈摇晃,船帆呼呼作响,船夫甩掉上衣,奋力稳住舵,陆离和三郎也过来帮忙,到最后船终于平稳下来。

  海浪高一声,低一声。其间像是夹杂着无数亡灵的呻吟,呓语。

  陆离和三郎并坐在船尾,抬头看着天上黑漆漆的浓云。

  “你见过海市吗?”陆离问。

  “见过,当年我和同伴在海上航行,海市出现了,大家欣喜若狂,欢呼着,朝着那美丽的幻境划去,真的遥远啊,像是在梦里被梦魔牵引着一切的行动和思维。最后我们的船触礁了,我的伙伴都葬身在大海里。那种美,让我永生难忘。”三郎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。

  “你说,在完美大陆之外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吗?” 三郎突然问陆离。

  陆离怔了一下:“我七岁时听村东头的瞎子阿婆说起过。听说那诞生于完美世界之前的人界,是众神创世的参照品,还听说,在完美世界的每一个人,都可以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对应点。”

  “你说,完美大陆真像传说中的那样悬浮在空中吗?”三郎又问,没等陆离回答,便接着若有所思,“如果这是真的,那我们就像生活在一个飘浮的气泡中,在阳光下闪烁着炫丽的华彩,在那个世界的人看来,我们真的如同生活在海市中。”

  陆离一愣,他没想到这平日言笑不羁的小乞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,“依你说,我们充其量只是众神的玩物而已,我们的越洋探险,付出生命代价的探寻,会有什么意义,还不如呆在家里,守着老婆,不用担心她会跟别人跑了。”

  他不由得想起家里的妻子,那双恋恋不舍,却又欲言又止的眼睛。他忍着不去想。

  “或许,我们的生命本没有什么值得珍惜之处,众神早就为我们安排好了,如何开始,如何结束。或者你会在子孙的陪伴下寿终正寝,或许你会葬身在大泽虎狼之口,或者你会死于敌人的剑下,或者你会在路上走着突然跌地而死。每一步安排得真他娘的精妙,蝼蚁的一生也是上帝的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。”

  “你说,在完美世界里,会有会有一处缺口,通过那个缺口,我们能看到下面的另一个世界,而下面世界里,会不会也有人站在高山之巅,仰望着我们?”

  “那个缺口在哪儿,或许就在这海的一个角落,当心啊,我们的船会莫名其妙地掉进去,忽悠,我们成了天外来客。”

  到了后来,三郎的话像是在自言语,又像是在梦中的呓语。

  后半夜,三郎发起烧来,神志迷糊,浑身发冷。陆离把他放在避风的一块角落里,扯一块帆布挡起来。

  三郎时而清醒,时而迷糊,胡乱说起一些难懂的言语,那时陆离从未听过的语言,陆离感觉他像是要死了。一直折腾了两个时辰,三郎才沉沉睡去。

  远处云障翻滚,夜浪低着喉咙低呜,陆离摸着颈上的平安符,彻夜难眠。

  迎着海风,摇船老人立在船头,禁不住叹道:“有人星夜赶科场,有人风雪归故乡。”声音嘶哑,但底气十足,透过海风传入陆离的耳朵里,不由得神情黯然。

  第二天清晨,海风渐渐停了,满天的黑云也是将要散去的样子。三郎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,裹着衣服站在船头。

  突然,他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山形物体在慢慢移动,像是岛屿,通体乌黑,随着移动,海水哗地向两边分开,所产生的冲力让整个小船都禁不住摇晃起来。那岛屿前方突然水柱冲天而起,激散到百尺高空方才落下,怪兽的巨头冲出水面,仰天咆哮。叫声异常尖厉,周围的鱼群似乎经受不住这叫声,纷纷跃出水面。不一会,水平渐渐恢复平静,那海兽沉入水底,不见踪迹。

  “海神娘娘!”老船夫先是叫起来,陆离和三郎心中也产生了同样的念头。

  这时,突然有一缕呼喊求救声顺着海风吹来,正是那海兽所过的方向。三人这才看清,在前方的海面上,一块丈长的木板随着海浪浮浮沉沉,有几个人正合力抱住木板,极力呼救。

  等三人把船摇过去,把落水之人悉数救起,这才看清,一共有五个人,神色委顿,呕吐不止。

  好半天,才有人缓过来,边大口喘气,边向陆离等人,说的却是方外之语,陆离听得一头雾水,全然不懂,却隐隐觉得这种腔调像是在哪里听过。

  而他身边的三郎却眼神一亮,用同样的言语同那人对答起来,两人一来一去,神情越来越兴奋,其它被救之人也随后加入进来,围着三郎说个不停,脸上颇有敬服神色。

  陆离更是如坠雾里,全然不明所以,过了好一会,三郎才笑着转过身来向陆离解释:这些人都是来自青帝之城,在海上遇到风暴,船被巨浪打碎,同行三十余人最后剩下的只有这六个。而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是青帝之城的人,五年前来的黄帝之都,却苦无生计,最终落得街头乞讨。

  自这天起,陆离感觉到三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三郎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笑,而是变得心事重重,这一点在救上那几个落水的人之后变得更加明显。那天,他来到船头,三郎正在和那五人一起议论着什么,等陆离走到近前,他们一下子止住声,三郎脸上现出尴尬的神情。

  一天晚上,老船夫突然来找陆离,他悄悄告诉陆离,说三郎和那些人有问题,他们总在背地偷偷议论,像是有什么不良企图。

  陆离说你别乱想,同乡见面总会有说不完的话。

  每二天老船夫又来找陆离,他说我年轻时常常出海,当年来自青帝的海寇盛行,自己也学了一些他们的言语,昨晚我听到三郎和那些人在议论你了。那三郎竟说你是他欲带回青帝之城的战利品,那几个海盗对他崇拜致极。

  第三天的晚上,船夫又慌慌张张来找陆离,说你“快走吧,他们要动手了”。他见陆离脸上仍有怀疑之色,便狠下心来道出一个令陆离瞠目结舌的原委。

  “诛杀海神娘娘不过是巴乌将军的一个骗局,在寻梦港的祭祀典礼中,将牲品放入大海任由海神享用,是最高规格的祭祀。”

  陆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“那你为何同我们一起赴险?”

  老船夫神色黯然:“我别无选择,十年前,我唯一的儿子出海,在一次风暴过后,再也没回来,我知道这是海神娘娘从中作梗,我发誓总有一天,既便是要拼上性命也要与她放手一搏。”

  陆离沉默了,不再言语。

  那天晚上,陆离睡得很沉,便开始做梦,他梦见自己被海水吞噬,身体如柴梗;又梦见了妻子,一袭白衣,掩面哭得伤心,然后举身跳入冰冷的海水中;然后开始“鬼压身”,一团恶心的东西在胸前蠕动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然后就醒了,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结实地捆在桅杆上。几条黑影立在身边,星光洒满一地,说不出的诡异。

  你知道的太多,我们不得不如此。三郎面无表情,冷冷地说。

  其中一个面相凶狠的海盗慢慢踱到陆离跟前,一伸手将他颈上的平安符拽下来,“哼,这玩意倒是精致,那就保佑老子顺利上岸,日后飞黄腾达吧。”然后挂在自己的脖子上,放肆地纵声大笑。

  你是青帝之城的人?陆离问三郎。

  不错,当年死里逃生的小海盗。

  你要杀我?

  是。

  陆离说临死前我还想再问你一句。

  三郎说你问吧。

  为了一顿饱饭,你真愿意甘冒生命危险去骗巴乌?

  当你曾经在鬼门关走一遭,便会明白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。

  而现在你已经不必再担心没有饭吃了。

  三郎沉默片刻,没有去回答陆离的问题,只是低低叨念着船夫那夜说过的话,有人星夜赶科场,有人风雪归故乡。

  陆离说我没别的问题了。

  三郎缓缓举起手中的刀,陆离闭上眼睛。

  正在这时,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炸雷,随后船剧烈地摇晃起来,所有人都为之一惊,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陆离本来已经没了求生的念头,这时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腥气,难道是自己鲜血的味道吗?他缓缓睁开眼睛,却发现所有人都怔在当场,或跌坐在地上,张大嘴巴,望着空中,脸上的肌肉因过度恐惧而变得扭曲。

  陆离抬头一看,也吓得魂飞魄散,只见一个硕大的怪头停在船的上方,双眼如灯,一闪一闪,俯视着船上的人。陆离辨认得出,这怪头正是那天所见的海神娘娘,莫非真如船夫所说此行的所有人都是砧板上的鱼肉,逃不脱么?

  只见那怪物的嘴巴一张一合,热气扑脸,眼神却像并无恶意,反而是越来越痛苦,分明是在强撑着一种不可知的痛苦。猛然间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海水中冲出,瞬间罩住怪物的全身,怪物痛苦异常,巨头猛摆,吼叫连连,咔嚓一声,船的桅杆连根折断。陆离一下子脱去了束缚,来不及多想,双腿一弹,整个身躯斜着射出,扑通一声落入冰冷的海水里。回头看时,却见那怪物哀鸣一声,偌大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,迅速萎缩,然后没入水中,缓缓沉下去。而那道白光随既将整个船笼住,船上的人在白光里挣扎呼喊,所有这一切,在陆离看来已经变得恍惚,像是剪影,又像是年少时一场重病中产生过的梦魇。陆离觉得整个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住,飞快地旋转,像一片风中的败叶,耳边涛声轰鸣,然后就失去了知觉。

  十月,秋深如海,风紧如刀。

  晓水自北硭山流出,在莽苍苍的大平原上行走,蜿蜿蜒蜒,遇着凸起的陵丘,便与世无争地绕开。秋风紧峭,河水也怕冷似地蜷起身子,等到了载天山地界,水迹就变得淡了。河水两岸是高高低低错落的坟茔,有旧死的,有新亡的,都在风中显得落寞。

  雒小羽来给疯子老爹上坟。疯子老爹死了近四个月,新坟就坐落在晓水尽头的乱石岗上。从乱石岗穿过一片疏疏落落的槐树林,约莫二三里的脚程,便能看见几间茅舍隐约在山邬里,那是小羽居住的村落——雒家庄。

  小羽把新采的一束黄花摆在疯子老爹的墓前,从晓水里舀来半壶秋水,洒在花上,刹那间香气四溢。朔风野大,墓碑早被荒草蔓没,碑上的字迹渐渐模糊。“逝者已醒,而生者兀自昏昏……” 碑文是小羽亲手凿刻上去的,“伏求秋风,莫侵寒骨。拜乞夜露,莫沾魂裳。天长地久,从尔有期。他日相逢,且悲且喜。” 一笔一笔棱角分明,他摩娑着,心中戚苦。

  拜完疯子老爹,小羽从乱石岗走下来,脚下是败叶沙沙的响声,他身形瘦小,衣裳显得尤为宽大,冷风鼓起衣襟,像小鼠样突突乱蹿。

  小羽自六岁起便与老爹相依为命,早就习惯了和老爹相处的日子,老爹平日里神叨叨的笑容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,哗哗的翻书声,乃至夜里的轻咳都尤然在耳。

  “这书上都落满尘土了,也不打扫。”从疯子老爹的空房子里传来说话声。

  “你已经死了,我以为没人再去翻看了。”小羽回道。

  “会有的……”那声音沉默了一会,轻轻地说。

  小羽回头,四壁空空,没有半点人影与鬼影。

  小羽分开没过人头的野蒿前行,感觉到身后有微微的响动,侧耳倾听,如此熟悉,分明是老爹那双木讷的腿在拖地行走的声音。小羽扭过身看,涧肃林寒,哪里有半点人影。

  四个月前,老爹死去的那个晚上,小羽清楚得记得老爹临走间的那声幽幽的叹息:“哎——身上热气散了,雪才会积起来。”然后头一歪,去了。

  “哎——”就在这时,那声长长的叹息声又在背后响起,“身上热气散了,雪才会积起来。”小羽惊出一身冷汗,猛地回头,却见一个身影向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,那人披着草黄色蓑衣,背部伛偻,随既没入灌木丛不见。

  小羽拔足追去,拨开尚在摇晃不止的灌木,却不见了那个叹息的身影,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
  小羽隐隐感觉事情有些蹊跷,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慌乱,四下瞧个仔细。这时一只大鸟受了惊吓似地扑噜着翅膀向空中窜去,大鸟飞起的地方是一块空地,一个人躺在那里,衣衫破碎不堪,头发凌乱,死了一样。

  小羽赶忙走近,俯身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,还有微微的热气。奇怪的是,这人皮肤苍白泛紫,好像被水浸泡了很长时间,身周围的土地潮湿一片,头发间竟还挂着一丝水藻。小羽百思不解,晓水距离这里尚有十余里的脚程,这水藻更是河中不曾见过的。难道这人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?

  小羽抬头看天空,晴空万里,晃得眼睛生疼。一滴水珠从树间坠下来,落在鼻翼上。

  等那人醒来,小羽已经在他身边守护三天三夜了。炉火被烧得正旺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那人从床上坐起来,看看四周,一片茫然。

  你醒了。小羽试探着问。

  我叫小羽,我发现你躺在北硭山中。

  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。小羽继续说。

  那人头向左倾,像是在极力辨别小羽说话的意思。然后满眼都是恐惧,咿咿呀呀比划着,带着哭音。

  小羽不懂,觉得他是哑巴。

  那人在小羽家住下来。慢慢地,小羽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哑巴,恰恰相反,他有着极强的语言天赋。小羽试着教他识字,教他讲蜀地的语言,他竟学得有模有样,短短一年时间里,已经能和小羽对答如流了。小羽从未见过如此聪明之人,啧啧称奇。

  通过交流,小羽知道了那人叫陆离,至于从哪里来,为何流落在北硭山,那人却记不得半点。小羽很高兴有人和他做伴。

  白天,小羽出去打猎,晚上,两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
  有一天,小羽从外面回来,见陆离正站在屋子里发呆,手里拿着一叠老爹留下来的笔迹。

  那是一种奇怪的文字,曲曲折折,像是巫师的古老咒语。

  “我识得这字。”过了半晌,陆离才一字一句地说。

  小羽惊得跳起来。

  “文命三番来请我,然孔壬与我世交,虽懦弱偏听,我终不能背弃旧友,好生为难。生命如朝露昙花、瞬息明灭,功名更是雪地鸿爪。今夜雒家庄好大的雨,选择这个的时候归去,悲欣交集。只放心不下羽儿,从此天各一方,不啻永绝。听吾师说,他前途无量,自有际遇,断非世间凡品……大荒三百八十年龙现日,风雨如晦。雒铭记。”

  小羽诧异万分:“大荒三十八年龙现日,正是老爹过世的前天。”小羽记得很清楚,那晚雨下得很大,老爹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,手里还捏着一根青竹杖,二尺长,像是刚刚从山中砍来,刀斫的痕迹分明。

  “这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小羽问。

  老爹笑吟吟地看着小羽:“做管箫,吹给你听。”笑得很诡秘。

  那天晚上,风很大,屋外的一抱来粗的老桑树也连根拨起。吃过晚饭,老爹便死在床上。小羽把桑树砍断,做了一副薄薄的棺材,把老爹埋了。

  小羽一阵风地冲进老爹书房,从里面传来翻箱倒柜声,随后小羽又一阵风跑出来,怀里抱了一大堆旧信笺。

  “帮我看,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他对陆离说。

  很晚了,陆离房间里灯火通明。桌子上摞了一大堆零散的信笺。呼啦一声,风吹得窗子洞开,烛光跳跃个不住。陆离再没有心思继续翻书,便掩了卷,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摇曳的树影。夜闻马嘶晓无迹,一切都透着阴兵过境般的声势和诡秘。陆离心中一片洞然,一幕幕影象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,宽敞的海港街道,浪涌不息的海湾,所有这一切都一下子涌来,让陆离忙不迭地去辨认,又在一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。

  白天时,他和小羽的对话仍在耳边响着。

  “文命是谁?”

  “是舜的臣子,早晚要继承他的天下。还听说,他是一只黑熊变的。”小羽的语气变得神秘,“这件事,在大荒里传了有一年了。”

  “看样子,你爹对他的印象不错。”

  “可爹他更与我们蜀地的国君孔壬有交情,是断断不会帮助文命打天下的。”

  ……

  陆离叹了一口气,掩了窗,回去睡下。

  第二天天还没亮,小羽便来敲陆离的门,一进屋,小羽便说:“我怀疑我爹并没有死。”陆离吃了一惊。

  小羽说自从昨天看了爹的笔记后,我便有一种预感。

  天上还是鱼肚白,风很凉,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北硭山的乱石岗上出现两个人影,正是小羽和陆离。二人扛着铁锨,在疯子老爹的坟前停下,小羽辨认了一下方位,随后两个人叮叮铮铮地挖起来。

  一顿饭的工夫,桑木棺盖露出来了。两人跳到坑里,合力一场吆喝,土屑四散,棺材被打开了。再看里面,哪有半点尸骨,空空荡荡,只一根二尺长的竹杖摆在那里,月光清凉如水,洒在上面。

  “老爹没死。”小羽长嘘了一口气。

  那晚雨下得很大,老爹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,手里还捏着一根青竹杖,二尺长,刀斫的痕迹分明。

  ……

  “做管箫,吹给你听。”老爹笑得很诡秘。

  ……

 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,只小羽蒙在鼓里。

  “你听说过物化吗?”过了半晌,小羽问陆离。

  陆离摇摇头。

  小羽继续说:“老爹生前常常给我讲起一些世间的法术,这物化乃修道之士常用的法术,利用寻常之物幻化成自己形态,真身却遁迹而去。爹说离这不远的地肺山中有个叫吕次仲的,就是借着一把扫帚物化。”

  “你爹既然精通伏羲算法,八成是成了神仙,逍遥快活去了。”

  “这其中定然有隐情,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小羽斩钉截铁地说,“老爹是个有抱负的人,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蜀地建成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世界,用他的话说就是完美。没有部落割据,没有频繁的战乱,也没有杀戮和死亡。人们都笑爹是异想天开,所以得了个疯子的绰号。连孔壬也这么认为。”

  这几句话把陆离听得怔怔不语,“完美”两个字,他是头一回听说,却像亲身经历过一般,没有割据,没有战乱,没有杀戮和死亡。他不禁佩服起雒铭来。

  正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,整个荒郊中野坟林立,冷风飕飕,这声突如其来的叹息显得犹为诡异。

  小羽惊得跳起来,拨脚向坑外追去。而这时一个身影动作比他还快,像一阵风一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去,正是陆离。

  等小羽出了老爹的坟坑,陆离已经站在路边的空地上,一动不动。

  “看见了什么?”小羽问。

  陆离摇摇头:“那人好快,身形像鬼魅一样飘忽。只看见披了一件草黄色蓑衣。”

  “你也不慢,我从未见你这样快过。”小羽看着陆离,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
  自那天从乱石岗回来,小羽像是变了一个人,他坚信老爹并没有死。白天在北硭山里四处游荡,到了夜间便在灯下翻看老爹留下的信笺,呆呆出神,有时还对着墙脚自言自语,整个人也渐渐削瘦下来。

  陆离感觉到小羽入了魔障,有其父必有其子,一举一动,俨然是疯子老爹的形容,却又苦无解劝之法。

  转眼到了三九严冬,一天傍晚,下起了大雪,席子大的雪花将整个北硭山染成银白。陆离正裹着棉衣缩在椅子上对着雒铭留下的一行字发呆。门叭哒一开,小羽满身雪屑地闯进来。

  “我丢了魂儿了!”他冲陆离喊。

  陆离扔下手中的书卷和他一起往外跑。

  小羽的魂儿正坐在北硭山脚的一个路口边,倚着巨石,弯着腰,像是冻僵了。陆离和小羽过去扶它,它摆摆手说:“我看见了那个人,还和我聊呢。”

  “是哪个人?站起来直直腰,焐焐手。”陆离说。

  “你忘了吗?是那个披着草黄色蓑衣的人。”小羽的魂儿依言站起来,表情迷惘。

  三人沿着路边缓缓前行。雪已经停了,风像棒子一样从山口中扫过来,劈头盖脸地向人身上招呼。

  回到家中,陆离服待着小羽躺在床上,过不多久他便沉沉睡着了。

  第二天小羽醒来。陆离问昨天他见到了谁。小羽坐着,在使劲回忆,然后摇摇头。

  陆离拉着小羽来到他爹的书房里,指着桌上的一张发黄的纸片说:“你看,这是我昨天发现的,夹在一本落满尘土的书里。”

  上面写满了字,笔意在纸间纵横,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费尽了心思。他接着念那上面的字: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;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;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听吾师言,确有其人,信然。”后面显然是雒铭的注解。

  藐姑射之山?神人?小羽盯着纸上的字迹,眼角不住地抽动。

  “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?”陆离问。随后又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些字写得颇有些古怪,如不是最后的落款,我倒以为是出自另一个人之手呢。你爹还有一个老师吗?他叫什么名字?”

  小羽说不知道。

  晌午的时候,外面有人把门敲得山响,小羽去开门,走进来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。领头的小羽认识,名叫李颜,在孔壬手下当一名侍卫长。李颜比小羽大三岁,是雒铭的得意门生,也是小羽的玩伴。疯子老爹出殡时,是他和小羽一起把棺材抬进了坟墓,当时他哭得一塌糊涂。

  今天这阵势让小羽感觉有些意外,他从没见过李颜这么冷的表情,却又极力掩饰着。

  小羽说爹死后你很长时间没来过了。

  李颜说,嗯,今天外出办事,路过这里,进来看一下。

  进了屋子,坐下。几个兵士漫不经心地在屋子四周溜哒,然后一扭身踱进书房。李颜和小羽和陆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。书房里传出杂心的翻动声,“哗啦”一声,一个瓷瓶掉在地上。陆离起身进书房去看,却被里面的兵士推了出来。

  小羽一脸怒色:“爹的书房你也敢动?”

  “我也是奉命行事。现在是相柳大人当政,孔壬大王也对他言听计从。”李颜面无表情地说。

  约么半个时辰,兵士从书房里出来,走到李颜身后耳语几句。李颜起身说哥哥有公事在身,先告辞了,然后带着兵士出门。走出院门时扭过头来,看了陆离一眼。

  陆离问小羽: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
  小羽愤愤地说:“哼,他以前是爹的学生,在爹生前他花言巧语费尽心思地讨爹欢心,如今爹过世了,他就变成白眼狼,看他刚才那张嘴脸,真是人心难测啊。”

  陆离说:“这个人很不简单,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怪。对了,相柳是什么人?”

  小羽也是一头雾水:“从没听爹说起过,听李颜的口气,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。”

  晚上,小羽和陆离正要睡下,又有人来敲门。还是李颜,一个人。

  小羽说李大人这次也是奉命行事的么?

  李颜摇摇头,说你们快走吧,相柳大人要对你们不利。见小羽和陆离不解,李颜接着说,今天中午,我奉相柳之命专门来这里找一样东西,而另一队人马却悄悄去了乱石岗。

  小羽瞪大眼睛,恨恨地说,难道他们连死去的爹也不放过。

  李颜点点头。没想到,他们这一去,竟发现了一件天大的怪事。说到这里,李颜顿了顿,像是等小羽惊愕的表情,见小羽没反应,他又接着说,原来,老师他并没有死,乱石岗的坟墓里葬的竟是一只竹管。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当时是我和你一同将老师入棺安葬的啊。一边说,他又看了一下小羽。听相柳大人说,老师他根本没有死,只不过用的物化之法将真身悄然遁去,那根竹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。咦?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,难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?

  小羽点点头,说,一个月前,我已经去过乱石岗了。一个月来,我一直在寻找爹的踪迹,却没有结果。哦,对了,相柳为什么要杀我们。

  李颜敲了一下头,自责道:“该死,差点把正事忘了。刚才,相柳把我叫我去,要我再带人捉你来见他。依我推想,定是老师手里握着对他极为不利的把柄,今日见我空手而返,便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。那相柳为人阴险多疑,法力高深莫测,迟一步怕是再难脱身。”

  这时,村口传来一声阴阴的冷笑:“你以为现在就能走得了吗?”随后马蹄声渐紧,像是有大队人马开进村子里。

  李颜脸色大变:“是相柳!”

  与此同时,一个人比李颜还吃惊,正是陆离,他一听到村外那声冷笑,像是遭了五雷轰顶一般,如此熟悉的声音,在哪里听过呢?竟一时想不起来。同时,这声音让他从心里升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,陆离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只是隐隐预感到,每次这个声音一出现,便会对他生命产生巨大的威胁,像是与生俱来便纠缠不清的梦魇。

  他来不及多想,一弯腰,将小羽背在身后,整个身体像闪电一样向村外窜去,眨眼间便没了踪影,只剩下李颜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。

  陆离背着小羽发足急奔,半顿饭的工夫已经看不见身后的雒家庄了,然后进了北硭山。他们在一棵参天的槐树下停下来,不住地喘气。

  小羽说你怎么跑得这么快,上次在乱石岗的时候我就见过你这样,你这个人真是神刀刀地,让人琢磨不透。

  陆离挠挠头,说,兴许是生来就这样吧,反正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。不过刚才那个叫做相柳的人的声音倒是让我心里狂跳不止,仿佛与我的来历有莫大关联。

  小羽说等下我们再悄悄地潜回雒家庄,不知道李颜现在怎么样了,开始我是误会他了。

  当天夜里,两人从一条隐蔽的小路悄悄回到雒家庄,却发现整个村子已经被烧成一堆焦土。八十余口被烧焦的村民的尸体都冷了。李颜的尸体完好无损,只是被吊在一棵半死的老柳树上,像一面战败的萎顿的旗帜。

  小羽放声大哭,陆离帮忙把尸体解下来,两人用去半天的时候把李颜和死去的乡亲埋葬。站起身来放眼四望,四野空空荡荡,竟像无容身之地。

  两人只好在距乱石岗不远的一处避风地安顿下来。晚上点起篝火,“相柳,相柳”,陆离不住叨念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。猛然又想起了什么,在身上乱翻一通,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残破的纸片来。正是雒铭那张笔迹怪异的笔记。

  “或许,相柳想要找的正是这个东西呢。”陆离低声地猜测着。

  小羽这时也把头凑过来:“我也是这种预感。”

  两人便聚在一起细看起来,却也摸不着半点头绪。困极了,头一歪便睡着去了。

  等小羽睡眼惺忪地醒过来,陆离还是酣声如雷。那张纸片摊在膝盖上,一只小虫子在上面艰难地爬着,累了,歇歇,再爬,如同一个起早赶路的行客。

  篝火跳动,发出朦胧的光,眼前的景象就像在梦境一般。小羽猛然一警醒,突然间发现了什么,睡意一下子全消了。他把陆离摇醒,说,你看,你看,北硭山,你看,你看,乱石岗。

  陆离揉着眼睛,如坠云里雾里。半天没弄明白小羽在说什么。

  小羽指着陆离膝上的纸片说,你看,你看,这不是北硭山的地形图么?这个突起的地方是我们的所在,这条线是晓水,这块墨迹涂黑的地方不就是雒家庄吗?

  陆离一下子被提醒,他拿过纸片仔细看。反过来看,正过来看,心下一片了然。当初只把心思放在如何辩认这怪异的字体的上,却没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纹路竟暗藏玄机。 “餐风饮露”中的“露”字,与“信然”的“然”字,比邻而居,笔画错落,仔细看去,正是雒家庄的所在。那片由“雨”部描成的槐树林,如今已变成一堆焦炭,李颜的尸体就在那里挂着。

  小羽抱着膝盖仔细揣摩着地图,半天才说:“我从小生活在这里,北硭山周围已经被我走遍了,定是没错的。这张图中,除了北硭山之外,还有一大片我没去过。”

  陆离苦想半天:“你说,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,竟能让你爹如此费尽心思,又让相柳不择手段?”

  “或许,这图标里的某一个所在,正是老爹隐迹之处。”边说,小羽边指着右上角“藐姑射之山”几个字,“这里画得跟仙境一般,说不定,我们要到的终点,正藏在这篇字迹的开篇呢。”

  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  “我记起了,就在那个丢魂儿的晚上,那个披着草黄色蓑衣的人对我说过。”

  北硭山,那个风雪天,失魂夜。走遍了北硭山的每个角落,都不见老爹的踪影,却偏偏遇上了风雪。小羽身体冻僵了,拖着硬帮帮的腿前行。“哎,身上热气散了,雪才会积起来。”这是老爹临死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,如今小羽真怕它突然会变成谶语,自己被大雪埋葬。

  这时,有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朝他招手,来得悄无声息,刚才还是四野空空呢。

  那人在朝他招手,披着草黄色的蓑衣,小羽看得很清楚,虽然已经被雪覆了厚厚一层。

  “你是人是鬼?”小羽问。

  “我不是人,也不是鬼。”那人似笑非笑。

  “你为什么老跟着我?”

  “是你在一直找我。”

  “你认识我爹吗?”

  “哈哈,你爹是我的学生。”

  “我爹去了哪里?”

  “姑射山。”

  “姑射山?那是什么地方,怎么才能去?”

  “去问你爹吧。”

  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去那里?”

  “时机没到。你还须带一个人去。”

  “带谁?”

  “他来了。”那个自称是雒铭老师的人向小羽身后一指。

  小羽回头看,就见陆离顶着风雪来找他。

  走出北硭山的小羽一直处在亢奋中,他没想到外面是如此广大的天地。北硭山的路是弯弯曲曲、十步一折的。而一迈出山口,罡风摩擦山石的沙沙声犹在耳,眼前已是满目空阔,天地一下子撤去了屏障。

  这些都是小羽前所未见的,用他的话讲,十六年来,就像被困在笼子中的杜宇鸟一样。四十多天的行路中,虽然路途遥远,跋山涉水,但一路上指指点点,走走停停,竟丝毫感觉不出倦意。这下却苦了陆离,饶是他拥有一双异乎常人的双脚,却终于支撑不下去,脚上起了泡,走起路来苦不堪言。

  他们依据着雒铭留下来的笔迹前行,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”是昆仑地界,当走到“肌肤若冰雪”时,姑射山已经在望了。但是,从商旅行客,贩夫走卒口中打听姑射山,却都是摇头连连。

  再往西行,路突然断了,眼前闪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来,两个人很是诧异,地图上标注的仍旧是弯弯蜒蜒的商旅驼道,丝毫没有出现这片海的征兆。一个牵着骆驼的高鼻蓝眼商人说,这里叫无妄海,行到此,最好断了继续前行的念头,因为从没有人知道无妄海的尽头是什么,出海的人都从没有再回来过。

  两人只好在无妄海边止住脚步,找一块躺满巨石的林地安顿下来。第二天早起便来到海边溜哒。这才看清,无妄海,正如它的名字,浩淼无边,却又阴气沉沉,竟没有半点风浪,直如死水一般,无处不让人感到绝望。滩边满是黑色砂砾和焦黑粗壮的树木,再有就是半埋在沙土里的野兽的骸骨。

  两人皱着眉头在海边行走,却又想不出半点对策来。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,正要回营地,却听见海水中有人唱歌,隔得很远,但仍能断断续续听清,歌辞大意是劝人向善的,最后一句唱的是:“有人星夜赶科场,有人风雪归故乡”。两人驻足,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望去,便见烟水空阔处摇过一只小船来,船体纤小、轻盈,像是在海面上滑行一般,渐行渐近,不多时便看清船上人的面目。

  小羽高兴地跳起来,原来,他最先看到了摇船人身上披的那件草黄色的蓑衣,看清那人的脸时,一下子认出,正是当日在北硭山中见过的自称是雒铭老师的人。

  那老人笑呵呵地弃船上岸,小羽已经迎了上去。

  “老人家,您这是从哪儿来?”小羽像见了亲人。

  “呵呵,从姑射山来,来接堕劫之人。”老人笑吟吟地,边说边掸去身上的水珠。

  “堕劫之人?那是谁?”

  “就是他。”老人说着,一指在一旁呆呆发愣的陆离。

  小羽惊愕万分,他捅一捅陆离。陆离却像着了魔,没有半点反应。

  老人还是笑,看着陆离,只不言语。

  半晌,陆离才长嘘一口气,像是从大梦中醒过来一般。他快步走到老人跟前,伸手从他手中抓过船桨,说声“走吧”,就向那小船走去。

  “去哪里?”这下小羽更是摸不着头脑了。

  “从水里来,当然要从水里去了。”陆离边走边扭头说,语气超脱般平静。

  三人便上了船。陆离双桨一漾,小船离岸而去。

  在那老人的指点下,陆离双桨如飞,小船像认清路一船在空旷的海面上蛇行。小羽渐渐平静下来,竟隐隐发现,这小船行走的路线正是遵循着老爹那张图上所书的字迹,“有”,“神”,“人”,“居”,“焉”,韵律平仄起伏,错落有致。

  这海水也颇有些玄机,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,而水面下却是暗流涌动。海水像是被几股相互排斥又相互牵制的神秘力量控制着,时而两股巨流并辔而行,相敬如宾;时而几股大流盘根错节,如绳索般纠缠。如不熟悉这里几股巨流间的生克之道,断然会被卷进吞噬一切的漩流里,进退维谷,再无生还之理。真应了这无妄之名,无妄之往何之?天命不佑,行矣!

  一路上,小羽也从老人口里了解了一些事情的原委。原来,那老人名叫赤松子,伏羲氏的谪传弟子,也的确是雒铭的老师。至于陆离的来历,小羽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叫完美大陆的地方,被小羽无意中救起,失去了记忆。“完美”两个字,小羽并不陌生,但此时的“完美”,并非老爹口中时时提起的“完美”。小羽还想问姑射山在何处?此去见谁?老爹是不是也在那里?老人只是笑着摇头不语。

  大约行了三天的路程。这天中午,小羽正坐在船头,百无聊赖,不经意抬头,却见远处的烟霭中有一个山尖冒出头来,虽然只是绰约的影子,但仍能依稀辩出它峻秀挺拔的风姿。

  “是姑射山!”小羽跳起来,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借助地形图来辨认。


  他从赤松子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。


  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……”半年多来,困绕在小羽心头的症结终于解开了,传说中的姑射山,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

  小羽心情大畅,这时就见周围的海水也像脱胎换骨一般,不再像几天前那样杀机四伏,死气沉沉。海水渐渐转为清绿,海面上也有了水鸟的踪迹。


  陆离也是初来此地,自从他听到赤松子的歌声,顿悟前世今生,心下清彻洞明。当初从寻梦港,三人扬帆出海,与此时的情形一般无二,命运的轮回像是又回到了起点。心下感慨万千。


  三人乘坐的小船终于泊到岸边,三人登岸,放眼四望,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生平未曾见过的全新的世界。周围苍松劲拔,山间泉溪叮咚,林里奇鸟异兽悠闲自在,不惧生人。走到溪边,小羽便觉得口渴,伏身抄起一捧水喝起来,溪水甘甜清爽,身体顿时畅快无比。


  赤松子在前面引路,三人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,眼前一亮,一片气势恢弘的神仙亭阁铺展在眼前,曲廊萦回,碧池环绕,竟不沾染一丝尘世气息。


  来到一座朱红大门前,赤松子示意二人止步,然后独自走进去。


  不多时,就听里面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:“堕劫之人在门外久候,失礼了。”声音虚空缥缈,迥非人间所有,纵然是隔了几层楼台,竟像没遇到半分阻隔一样,清清晰晰地传到小羽和陆离的耳朵里。


  门一开,赤松子从里面出来,笑着对二人说:“姑射仙子请二位客人过去呢。”


  姑射山,姑射仙子,世上真有这般神仙人物,陆离和小羽恍如梦境中一般。


  姑射仙子站在梨花树下,一袭白衣胜雪,洁白的花瓣落满衣襟,长长的头发像瀑布一样从头顶泻下来,流过肩膀,铺洒一地。


  很难想象胡子一大把的赤松子在姑射仙子面前如此毕恭毕敬,出现在陆离和小羽面前的妙龄女子,面目清丽脱俗,皮肤像水一样晶莹剔透,吹弹可破。双眼顾盼有神,偶然一瞥,让人不敢逼视。


  从姑射仙子口中,小羽和陆离得知了事情的原委,这些不仅是小羽闻所未闻,就连当事人陆离也听得时悲时喜。


  完美世界各个种族为了在千年战争中提升本族实力,便纷纷派遣本族中高力高深者冲破万妙之门,来到人间接引有潜质的生灵。小羽的爹雒铭,便是被接引者之一,而面前的姑射仙子,正是人族派到人世的接引使者。


  出于一个偶然的机缘,陆离误入万妙之门,被卷入乱流时空里,来到人世。完美世界中的人受尽神的眷顾和恩惠,因此,一旦来到人世,他们往往会拥有了非同寻常的神力。如不及时招回,所有的秩序将会混乱不可收拾。小羽这才明白,为何陆离拥有如此迅捷的脚程。


  小羽依依不舍,非要同陆离一起去完美世界见老爹雒铭。


  姑射仙子说:“你还有自己的使命,依你爹的遗愿,你将作为伏羲传人来继承正宗伏羲算法。十年后文命还得靠你打江山呢。”


  小羽无奈,嘟着嘴,只好作罢。


  陆离不解地问姑射仙子:“偌大的天下,只我一人误堕人世吗?”


  “不是,还有一个,与你还是老相识。”


  “老相识?是谁。”


  “三郎。”


  陆离恨得紧咬牙根。


  姑射仙子继续说:“他被一个叫孔壬的部落首领救下,化名相柳,尚有三十年才能了却这个劫数。”


  据人类的上古史籍《山海经》所载,大荒三百五十八年,也就是陆离归去的三十年后,相柳挟孔壬作乱,被禹王文命请来云华夫人及二十八宿合力诛杀,尸横两百里,腥秽之气三年乃绝。


  姑射仙子若有所思,看着远方悠悠说道:“东风骤起,如今完美大陆的柳絮该飞了吧。”


  冬日已走到尽头,而春天却像失了约,迟迟未至。这狗日的节气,人们禁不住骂着。


  这一天寻梦港刮起了大风,人们早早闭了门户,拥着火炉睡下,听了一夜东风满院,第二天早晨推窗一看,春天“咣当”一声落入院子里,满眼都是。柳树吐了芽,到了晌午,白白的柳绵飘了出来,天女散花般。


  儿童满街乱跑,拍手唱道:“你看那杨柳青青吻着地,你看那杨花漫漫搅天飞。终一日,柳条折尽花飞尽,呀,那远行的行人儿归不归。呀,那远行的人儿归不归。”


  陆离孤伶伶站在朝阳市口,看着漫天飞舞的柳花,真恍如隔世一般。


  一群赤脚丫的孩子扛着一只大纸鸢跑过陆离身边,陆离清晰地看到,一个胖乎乎的小孩脖子上挂着一块符坠,那正是当年妻子亲手系在自己颈上的那条。


  陆离追上去拉住那孩子。


  “告诉叔叔,这个符是哪来的。”


  “我一生下来,爹就戴给我。”小胖子眨吧着眼睛,看着这个陌生人。又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,“对啦,听爹说过,这平安符是一个穿白衣会弹琴的女人送给他的。”


  “你爹是谁?”


  “他叫陈阿市,”又附在陆离耳边悄声说:“邻居叔叔大爷都叫他叫小癞子,嘻嘻。”


  “那你可听爹爹说过那白衣女人的去向?”


  小胖子挠挠脑袋:“听说她死了丈夫,很伤心,大病一场,爹把她救到家里,没过几个月就死了。”


  小胖子说完一跳一跳去追同伴了。


  只剩下陆离怔在当场。


  远处传来孩子的歌声,柳花漫天,歌声也渐行渐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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